
唐玄宗开元年间,天下太平,五谷丰登,虽说是盛世,却也有寻常百姓的悲欢离合。在江南水乡的一隅,有个不起眼的小山坳,坳里散落着十几户人家,其中一户姓李的人家,日子过得不算富庶,却也安稳,家里一共三口人——家主李守田,妻子胡氏,还有一个婢女弦月。李守田和胡氏都已年近四十,脸上刻着岁月的风霜,唯独遗憾的是,胡氏嫁入李家二十余年,始终未能生育一男半女,这成了夫妻俩心中最大的疙瘩,也成了李守田时常唉声叹气的缘由。
婢女弦月,七岁那年,被一位颠沛流离的妇人寄养在李守田家中。那妇人当时走投无路,将年幼的她托付给李守田夫妇,留下一支玉簪作为信物,许诺日后定会回来赎回,却从此杳无音信。如今一晃十二年过去,弦月已经长成了十九岁的姑娘,出落得眉眼清秀,皮肤白皙,虽穿着粗布衣裳,却难掩那份灵动之气。这十二年里,弦月在李家勤勤恳恳,包揽了所有的粗活重活,挑水、劈柴、做饭、喂猪、打扫庭院,还有照料家里那一头赖以生存的耕牛,从清晨忙到深夜,几乎没有片刻歇息。李守田和胡氏待她不算刻薄,却也绝对说不上宽厚,平日里言语冷淡,只把她当做一件会干活的器物,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情,更不曾问过她的身世和心意。弦月性子温顺,性子里却藏着一股韧劲,她默默忍受着一切,只盼着自己再长大些,能有机会离开这里,寻一条属于自己的活路,也悄悄盼着,那位从未谋面的托付之人,能有一天出现。
这一天,忙了一整天的弦月,累得倒头就睡,连晚饭都只匆匆扒了两口。夜色渐深,山村陷入了一片沉寂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,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朦胧中,弦月忽然惊醒,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件事——晚上太过忙碌,竟然忘了给耕牛喂草。那耕牛是家里的命根子,春耕秋收全靠它,若是饿坏了,明天没法下地,李守田必定会对她又打又骂。弦月心头一紧,不敢有丝毫耽搁,赶紧披起身上的粗布外衣,赤着脚就匆匆往牛栏跑去。
李家的庭院不大,正屋和牛栏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走廊,走廊上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透过屋檐的缝隙,洒下几缕淡淡的清辉,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。弦月脚步轻盈,生怕吵醒了屋里的家主夫妇,可刚走到走廊中段,就听见正屋里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,断断续续,隐约间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“弦月”。她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了,心头泛起一丝疑惑,家主夫妇平日里极少提起她,今晚怎么会特意说起她?好奇心驱使着她,悄悄靠在走廊的柱子后面,屏住呼吸,仔细听了起来。
首先传来的是李守田低沉的声音,带着几分犹豫,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贪婪:“弦月这孩子,不知不觉就长大了,模样也越发周正了。我有一个想法,不如把她纳为小妾,也好了却我们的一桩心事。”
话音刚落,就传来胡氏气愤的呵斥声,语气里满是嫉妒和不满:“李守田,你这个老色鬼!一把年纪了,还不安分,看见弦月年轻漂亮,就打起了她的馊主意!你忘了这些年是谁陪你辛辛苦苦过日子,是谁帮你操持这个家的吗?”
李守田被骂得有些不耐烦,语气也变得埋怨起来,声音也提高了几分:“这能怪我吗?你倒是说说,你来我们李家二十多年了,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,连个蛋都没生下,总不能让我们老李家断了香火吧?我这也是为了老李家着想!再说了,弦月就是个婢女,出身低微,把她纳为小妾,不用多花一文钱,不用办什么仪式,省事又省钱。要是她能给我生个儿子,你也跟着沾光,将来老了,也有人给我们养老送终,不至于孤苦伶仃,这有什么不好?”
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弦月靠在柱子上,浑身冰冷,手脚都在微微发抖。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李守田那个平日里看似老实巴交的男人,竟然会打自己的主意。她虽然只是个婢女,却也有自己的尊严,她宁愿一辈子做苦工,也不愿意被这个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的男人糟蹋,更不愿意做他的小妾,过那种仰人鼻息、任人摆布的日子。
过了好一会儿,胡氏才缓缓开口,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气愤,多了几分无奈和妥协: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懂。可弦月毕竟是我们从小养到大的,这么做,会不会太过分了?”李守田见胡氏松了口,顿时来了精神,连忙说道:“过分什么?她吃我们的、穿我们的、住我们的,给我们做牛做马,我们纳她为妾,已经是抬举她了。再说了,这年头,婢女转为小妾的人家多的是,她能有什么不愿意的?”
胡氏终究还是没再反驳,李守田说的话,字字都戳中了她的痛处——不能生育,是她一辈子的遗憾,也是她在李家抬不起头的原因。她知道,若是再不同意,李守田迟早会另寻他人,到时候,她的日子只会更难过。与其如此,不如默许了这件事,至少弦月是她看着长大的,性子温顺,将来就算生了孩子,也不至于太过为难她。
李守田见胡氏不再吭声,便知道她是默许了,当即掀开被子坐了起来,起身就要下床。胡氏连忙问道:“你干什么去?都这么晚了。”李守田一边穿着鞋子,一边急不可耐地说道:“既然你默许了,那就不能夜长梦多,我现在就去收了弦月,省得她明天反悔,或者被别人抢了去。”胡氏看着他猴急的样子,无奈地翻了个白眼,嘴里嘟囔着:“瞧你那没出息的猴急样,就不能等明天再说吗?”李守田却不管不顾,匆匆穿上衣服,就朝着门外走来。
弦月听到这里,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犹如五雷轰顶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知道,李守田这是要去找她了,若是被他找到,自己这一辈子就彻底毁了。她不敢多想,转身就朝着牛栏的方向狂奔而去,脚步慌乱,连鞋子都跑掉了,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,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她只有一个念头,那就是躲起来,躲得远远的,再也不要被李守田找到。
牛栏里堆放着不少干草,是给耕牛准备的过冬粮草,堆得高高的,像一座小山。弦月慌不择路,跑到干草堆前,赶紧从后面抽出一捆干草,然后蜷缩着身体,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干草堆深处。她身体瘦弱,个子也不高,钻进干草堆后,再用旁边的干草把自己的身体盖住,从外面看,根本看不出丝毫痕迹,只能听到耕牛低沉的呼吸声。
钻进干草堆后,弦月才稍稍安定了一些,心脏却依旧狂跳不止,胸口闷闷的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她紧紧地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怀里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生怕被李守田发现。干草的味道弥漫在鼻尖,粗糙的草叶刮着她的皮肤,带来一阵刺痛,可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竖着耳朵,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走廊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一步步朝着牛栏的方向走来,伴随着李守田不耐烦的呼喊声:“弦月?弦月?你在哪里?快出来!我知道你在这附近!”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终停在了牛栏门口,李守田推开牛栏的门,走了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盏油灯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牛栏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李守田一边在牛栏里四处寻找,一边嘴里喃喃自语:“真是奇怪,这个丫头躲到哪里去了呢?屋里没有,院子里没有,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?”他走到干草堆前,用脚踢了踢干草,弦月在里面吓得浑身发抖,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他发现自己。李守田踢了几下,见没有动静,又转身去查看牛栏的其他地方,折腾了好一阵子,依旧没有找到弦月的身影。
最终,李守田有些不耐烦了,叹了口气,说道:“也罢,想来这丫头是跑出去了,说不定是去茅房了,我去她屋里等着,不信她不回来。”说完,他熄灭了油灯,转身走出了牛栏,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夜色中。
弦月在干草堆里又待了很久,直到听不到任何动静,才敢慢慢放松下来,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,无声地滑落。她知道,李守田不会轻易放弃,只要她还在这个村子里,迟早会被他找到。所以,她必须离开这里,离开这个让她受尽苦楚、充满恐惧的地方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,重新开始生活。
弦月一直等到五更天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东方渐渐露出了微光,山村也开始有了动静,远处传来了村民们起床的声音,她才小心翼翼地从干草堆里爬了出来。经过一夜的折腾,她浑身沾满了干草,头发凌乱,脸色苍白,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恐惧。她不敢回自己的小屋收拾东西,生怕遇到李守田,只能趁着天色还早,村里的人还没完全起床,悄悄地溜到院子门口,轻轻推开大门,朝着村外的码头跑去。
村子离码头不算太远,大约有半个时辰的路程。弦月赤着脚,一路狂奔,脚下的石子划破了她的脚掌,鲜血顺着脚趾缝流了出来,染红了脚下的泥土,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,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绝望的地方。一路上,她不敢停留,不敢回头,生怕李守田追上来。
终于,她跑到了码头。此时的码头已经有了几分热闹,几艘渔船和货船停靠在岸边,船工们正在忙碌着整理货物,准备启航。弦月环顾四周,看到一艘即将启航的货船,心里一动,趁着船工们不注意,悄悄爬上了船,掀开船舱底部的一块木板,钻了进去。船舱底部阴暗潮湿,堆满了杂物,弥漫着一股霉味,可弦月却觉得这里无比安全,她蜷缩在角落,闭上眼睛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没过多久,船老大就登上了船,吆喝着船工们启航。随着一声吆喝,货船缓缓离开了码头,顺着江水顺流而下。江水滔滔,船身微微摇晃,弦月在船舱底部,听着外面船工们的说话声和江水的流淌声,心里既紧张又期待。紧张的是,生怕被船老大发现,把她赶下船;期待的是,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可怕的地方,即将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,或许能有一个新的开始。
船行了大约两个时辰,到了一处中途停靠点,船老大下到船舱底部,想要寻找一些备用的工具。就在他翻找杂物的时候,忽然发现了蜷缩在角落的弦月。船老大吓了一跳,连忙问道:“你是谁家的姑娘?怎么躲在我的船舱里?你是怎么上来的?”
弦月被吓了一跳,连忙抬起头,看着船老大慈祥的面容,再也忍不住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了下来,哽咽着,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船老大——她是如何被李守田捡回家,如何在李家做牛做马,如何听到李守田要纳她为妾,如何躲进干草堆,又如何连夜逃到码头,躲进了船舱。
船老大听完弦月的遭遇,气得吹胡子瞪眼,大骂李守田不是东西,欺负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,太过不像话。他看着弦月可怜兮兮的样子,心生怜悯,叹了口气说道:“姑娘,你也别太难过了,既然你已经逃出来了,就别再回去了。我看你也是个勤快的孩子,不如就留在船上吧,帮我们洗洗衣服、做做饭,我们也不会亏待你,至少能让你有口饭吃,有个地方住。”
弦月听到这话,连忙擦干眼泪,对着船老大深深鞠了一躬,感激地说道:“多谢船老大收留,大恩大德,弦月没齿难忘,我一定会好好干活,绝不偷懒。”船老大见她懂事,又看她赤着脚、脚掌满是伤口,便让船工找了一双旧布鞋给她穿上,叮嘱她好好养伤。从那以后,弦月就留在了船上,她手脚勤快,做事麻利,每天帮船工们洗衣、做饭、打扫船舱,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她性子温顺,说话谦和,从不与人争执,很快就赢得了船老大和船工们的喜爱,大家都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看待,平日里也会多照顾她几分。
弦月在船上的日子,虽然依旧辛苦,却比在李家自在多了,至少没有人打骂她,没有人逼迫她,大家待她都很友善。她每天看着滔滔江水,吹着江风,心里渐渐平静下来,脸上也慢慢有了笑容。她一边干活,一边盼着船能早日到达一个繁华的码头,她想在那里找一份安稳的工作,彻底安定下来。
大约半个月后,货船终于到达了下游的一座繁华码头,这里商贾云集,人声鼎沸,船只往来不绝,比弦月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热闹。船老大知道弦月想要在这里安定下来,便把她叫到身边,塞给她十几文钱,语气温和地说道:“姑娘,这里就是下游的码头了,人流量大,应该能找到合适的活计。这十几文钱,你拿着,在路上买些东西吃,以免饿着。若是遇到什么困难,就回来找我们,我们一定尽力帮你。”
弦月接过钱,心里暖暖的,再次对着船老大致谢,然后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船老大和船工们,登上了码头。站在繁华的码头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弦月却有些茫然,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,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活计,只能漫无目的地在集市上流浪。她穿着粗布衣裳,脚上的旧布鞋沾满了尘土,脚掌的伤口因一路奔波又有些渗血,身上也沾着不少灰尘,看起来十分狼狈,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,还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。
弦月不敢抬头,低着头,沿着集市的街道慢慢往前走,肚子饿得咕咕叫,却舍不得花掉手里的十几文钱,她知道,这十几文钱,是她唯一的依靠,必须省着用。她走了整整一天,从清晨走到傍晚,依旧没有找到合适的活计,也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少,寒风一吹,弦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心里充满了绝望,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。
就在弦月快要绝望的时候,忽然有一位穿着干净、面容慈祥的老婆子走到她面前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语气温和地说道:“小姑娘,你一个人在这里流浪,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?借一步说话,我或许能帮你。”弦月抬起头,看着老婆子慈祥的面容,心里泛起一丝暖意,点了点头,跟着老婆子拐过两条街,来到了一座华丽的小轿边。
轿帘一掀,露出一张雍容华贵的妇人的脸,妇人穿着绫罗绸缎,头戴珠翠,面容温婉,气质优雅。可当弦月看到妇人的脸时,不由得大吃一惊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里喃喃自语:“你……你是谁?怎么长得和我这么像?”那妇人也愣住了,目光紧紧地盯着弦月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,她仔细打量着弦月,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颤抖:“小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今年几岁了?你是从哪里来的?”
弦月定了定神,把自己的名字、年龄,还有自己的遭遇,再次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妇人。妇人认真地听着,眼神里的激动越来越浓,当听到弦月是从李家逃出来的时候,妇人忽然笑了,眼里却泛起了泪光,说道:“小姑娘,真是天可怜见,我身边正好缺一个丫鬟,你就跟着我吧,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。”
弦月大喜过望,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能遇到这样的好事,连忙对着妇人磕头道谢:“多谢夫人收留,弦月一定好好伺候夫人,绝不辜负夫人的恩情。”妇人连忙让老婆子把弦月扶起来,温柔地说道:“快起来吧,以后不用这么多礼,跟着我,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。”说完,妇人让弦月跟着轿夫,自己则坐回了轿子里,轿子缓缓朝着不远处的一座府邸走去。
弦月跟在轿后,心里充满了疑惑,她不明白,这位夫人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收留自己,为什么会和自己长得这么像。没过多久,轿子就到了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口,府邸大门紧闭,门口站着两个守门的家丁,看到轿子过来,连忙上前躬身行礼,恭敬地打开了大门。弦月跟着夫人走进府邸,只见府邸里亭台楼阁,雕梁画栋,庭院里种满了奇花异草,十分雅致,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华丽,她不由得看得眼花缭乱。
夫人带着弦月走进内室,让老婆子退了出去,然后示意弦月坐下。弦月小心翼翼地坐下,心里依旧有些紧张。夫人看着她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,忽然说道:“弦月,你把衣服脱了吧。”弦月大为诧异,脸色瞬间红了,连忙摇了摇头,不肯脱衣服,紧张地说道:“夫人,我……我不能脱衣服,您要是嫌弃我脏,我现在就去洗澡。”
夫人见她紧张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起来,连忙说道:“你不要慌张,让你脱衣服,不是嫌弃你,而是有缘由的。也罢,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,你听完,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脱衣服了。”弦月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,静下心来,听夫人讲起了故事。
夫人缓缓说道,她年轻时,嫁给了一位姓张的书生,夫妻俩感情深厚,不久后,她就生下了一个女儿,女儿长得粉雕玉琢,十分可爱,夫妻俩视若珍宝。可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,就发生了变故。这一年,姓张的书生要进京赶考,夫妻俩依依不舍地告别,书生临走前,再三叮嘱夫人,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女儿,等他考完试,就回来和她们团聚。书生走后,家里就只剩下夫人和女儿两个人,日子过得十分冷清,夫人每天都盼着书生能早日回来。
过了一年多,跟随书生赶考的仆从忽然回来了,他衣衫褴褛,面带愁容,一见到夫人,就跪倒在地,痛哭流涕地说,书生在赶考的路上得了重病,不治身亡,他已经在他乡把书生掩埋了,特意回来告知夫人这个噩耗。夫人听到这个消息,犹如晴天霹雳,当场就昏了过去,醒来后,哭得死去活来,不吃不喝,整整病倒了几天,差点就随书生而去。
有一天半夜,夫人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,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,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。她心里有些疑惑,也有些害怕,悄悄起身,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的一角,偷偷地往外看,只见那个仆从正和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站在院子里,低声交谈着。夫人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,当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时,禁不住胆战心惊,浑身冰冷,差点就叫出声来。
原来,那个仆从平日里好吃懒做,还喜欢赌博,在跟随书生赶考的路上,偷偷拿了书生的钱财去赌博,欠下了壮汉一百多贯钱。仆从回来后,就被壮汉拦了下来,壮汉催他还钱,可仆从身无分文,根本无力偿还。壮汉早就贪恋夫人的美色,见仆从无力还钱,就和仆从合计,假意说书生客死他乡,然后暗中将夫人抢走,卖给别人做妾,用这笔钱来抵消仆从的欠账。
而仆从则打算等风头过了,就去京城找书生,撒谎说家里遭逢变故,夫人和女儿被盗贼祸害,下落不明。仆从知道,书生才华横溢,必定能高中进士,当上朝廷命官,而书生家无父母,一旦当上官,就不会轻易回来,他的谎言也就不会被戳穿,到时候,他就能安安稳稳地拿着书生的钱财,逍遥快活。两人商量好,定于四更时分动手,趁夫人熟睡的时候,把她抢走。
夫人听到这里,吓得魂飞魄散,她知道,自己不能坐以待毙,更不能让女儿受到伤害。她悄悄回到屋里,抱起熟睡的女儿,来不及收拾任何东西,就翻过后院的围墙,匆匆逃跑了。她走得匆忙,身无分文,一路上颠沛流离,受尽了苦楚,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,恰好看到江边有一座房屋亮着灯火,她抱着女儿,鼓起勇气,敲开了那户人家的门。
开门的正是李守田和胡氏,当时他们还在江边帮船家整理货物谋生,日子过得也很清贫。夫人看着他们夫妻俩,泪流满面地说明了自己的遭遇,恳求他们能暂时收留自己的女儿,她愿意拿出自己身上唯一的一支玉簪,换两贯钱的路费,去京城寻找书生,还说,等她找到书生,一定会回来重金赎回女儿,绝不会亏待他们夫妻俩。
李守田和胡氏见夫人可怜,又看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小女孩,心生怜悯,就答应了夫人的请求,收留了小女孩,还给了夫人两贯钱的路费。夫人千恩万谢,临走前,抱着女儿,舍不得放手,为了将来能认出女儿,她在女儿的屁股蛋子上轻轻咬了一口,留下了几个清晰的牙齿印,作为相认的印记,然后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了,踏上了去京城的路。
可夫人万万没有想到,她走后不到两个月,那户帮船家整理货物的人家就换了船老大,李守田和胡氏被解雇了,没了生计,日子过得愈发艰难。他们也曾盼着夫人回来重金赎回女儿,可日复一日,始终不见夫人的身影,家里实在难以维持温饱,便带着小女孩回到了一百多里外的老家,也就是弦月之前待的那个小山坳。久而久之,他们便淡忘了夫人的承诺,给小女孩取名弦月,把她当做婢女,让她做各种粗活重活,也好添一份助力,勉强糊口。
夫人费尽千辛万苦,历经重重磨难,终于到达了京城,找到了书生。幸运的是,书生果然高中进士,被委派到一个地方当县令。夫妻二人重逢,悲喜交加,书生得知夫人的遭遇,又得知女儿被寄养在别人家,十分心疼,当即就派人跟着夫人,去江边寻找女儿,可此时,李守田和胡氏已经带着弦月离开了,他们找了很久,都没有找到女儿的下落。这件事,也成了夫人心中最大的心病,十几年来,她从未放弃寻找女儿,只要听到有类似的消息,就会派人去查看,可始终一无所获。
讲到这里,夫人已经泪流满面,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弦月的脸颊,哽咽着说道:“弦月,我看你和我女儿年岁相仿,容貌又和我有七八分相像,我就猜想,你必定就是我苦苦寻找了十几年的女儿。当年,我在女儿的屁股蛋子上咬了一口,留下了几个牙齿印,这是我们母女相认的印记,所以我才让你脱衣服,就是想确认一下,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。”
弦月听到这里,早已泣不成声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了下来,她想起自己屁股上确实有几个淡淡的牙齿印,小时候她还问过李守田和胡氏,可他们都说不知道,现在她才明白,那原来是母亲留给她的相认印记。她再也忍不住,猛地扑进夫人的怀里,大声哭喊着:“娘!娘!我是你的女儿!我就是你的女儿啊!”
夫人紧紧地抱着弦月,哭得肝肠寸断,十几年的思念,十几年的寻找,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结果,母女俩紧紧相拥,仿佛要把这十几年的离别之苦,都在这一刻倾诉出来。过了很久,母女俩才渐渐平静下来,夫人仔细打量着弦月,看着她身上的伤痕,心疼得直掉眼泪,不停地自责,说自己没有照顾好她,让她受了这么多苦。弦月却摇了摇头,安慰道:“娘,不怪你,能找到你,我就很满足了,以前吃的苦,都不算什么。”
弦月这才知道,那位姓张的县令,也就是她的父亲,这些年凭借着政绩卓著,一路升迁,如今刚刚调任此地,担任司马之职。她能逃到这里,恰好遇到自己的母亲,真是天大的缘分。从那以后,弦月就留在了母亲身边,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婢女,而是司马大人的亲生女儿,过着锦衣玉食、无忧无虑的生活。母亲对她百般疼爱,弥补着这十几年的亏欠,父亲也十分疼爱她,请了先生,教她读书识字,弦月聪慧好学,进步很快,没多久,就变得知书达理,气质温婉。
几年后,在父母的安排下,弦月嫁给了一位才华横溢的书生,书生为人正直,温文尔雅,十分疼爱弦月。弦月也十分贤惠,悉心照料着家里的一切,支持着书生的学业。没过多久,书生进京赶考,高中进士,被委派到一个地方任职,弦月跟着丈夫赴任,也成了一名官夫人,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。
时光荏苒,岁月如梭,许多年过去了,弦月的丈夫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和努力,一路升迁,最终升任刺史,弦月也跟着丈夫,来到了一座沿江的繁华城池,住进了刺史府,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。这些年来,弦月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过去,也没有忘记李守田和胡氏对她的养育之恩——虽然他们待她不算宽厚,甚至曾想逼迫她,但毕竟养育了她十二年,在她走投无路时给了她一条活路。
这一天,弦月正在府里赏花,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微弱的乞讨声,声音苍老而沙哑,却又带着几分熟悉,让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。她心里有些疑惑,连忙吩咐丫鬟,把门外的乞讨者带进来。没过多久,丫鬟就带着一位衣衫褴褛、头发花白、面容憔悴的老妇人走了进来,老妇人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不停地乞讨着:“夫人,行行好,给我一口饭吃吧,我快饿死了。”
弦月走上前,仔细一看,不由得愣住了,眼前的这位老妇人,竟然是胡氏!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?弦月连忙扶起胡氏,语气温和地问道:“胡婶,是你吗?你怎么会在这里乞讨?李叔呢?”胡氏抬起头,看到弦月,先是一愣,仔细打量了很久,才认出她来,眼泪瞬间流了下来,哽咽着说道:“弦月?真的是你?你……你竟然成了官夫人?”
胡氏一边哭,一边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弦月。原来,自从弦月逃走后,李守田就一直郁郁寡欢,没过几年,就得了重病,卧床不起,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,也没能治好他的病,最终还是去世了。李守田死后,他的宗族之人见家里没有男丁,就趁机霸占了李家的家产,把胡氏赶了出去。胡氏无儿无女,无依无靠,又年老体衰,无法干活,只能四处乞讨,苟延残喘,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弦月。
弦月看着胡氏憔悴的样子,想起自己在李家的八年,虽然辛苦,却也不至于饿死,胡氏虽然待她冷淡,却也从未真正害过她。念在这十二年的养育之恩上,弦月心生怜悯,再也不忍心让胡氏四处乞讨,受苦受累。她连忙吩咐丫鬟,给胡氏找一身干净的衣服,让她洗个澡,再准备一些饭菜,然后对着胡氏说道:“胡婶,你也别再乞讨了,就留在我这里吧,我会好好照顾你,给你养老送终。”
胡氏听到这话,感动得痛哭流涕,对着弦月连连磕头,感激地说道:“多谢夫人,多谢夫人,你真是大好人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。”弦月连忙扶起她,温柔地说道:“胡婶,不用这么多礼,当年你们收留了我,给了我一条活路,我现在照顾你,也是应该的。”
从那以后,胡氏就留在了刺史府,弦月待她十分孝顺,给她安排了舒适的住处,让丫鬟好好照料她的饮食起居,从不亏待她。胡氏也十分愧疚,时常想起自己当年对弦月的冷淡,还有李守田当年的荒唐,心里十分自责,也尽心尽力地帮着府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,以此来报答弦月的恩情。
弦月的一生,历经坎坷,从孤苦伶仃的婢女,到逃出生天的流浪者,再到司马大人的亲生女儿,最终成为刺史夫人,一路走来,充满了艰辛和磨难。但她始终没有放弃,始终保持着内心的善良和坚韧,最终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幸福。她没有忘记过去的苦难,也没有忘记曾经的恩情,用自己的善良,温暖着身边的人。
